法国（一个鳏夫的生活）

大财经2023-11-11 05:00:002阅

“我会游泳，但我很少游泳。”

从建筑技术的角度来说，巴斯蒂安的House没有什么过人之处，只是一座砖木结构的平房。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座House的特色，那就是“诗意”。

“不！开车，你坐我的车。”

开门进屋，里面陈设简洁，一桌、一椅、一地毯，几个垫子和小凳子。小屋正中间放着一个大木盘，不知何用。墙角有一个长方体的木质结构，大小像一张单人床，而表面空荡荡，又不像床。架子上摆着一些佛像和东方陶器。整体气氛似乎有些“禅意”。

不一会儿，我们已经退到一条岔路上，巴斯蒂安踩了刹车，接着马上换到一挡，又是一个地板油，向前冲了出去。一眨眼功夫，我们就来到一座小山丘。土豪就是土豪，开车从来不考虑省油，纯粹为了乐趣。急刹车、大油门——这样开车，微型车也能开成油老虎。

“很刺激！这块地都是你的？这路也是你自己造的吗？”

在Meditation House里，西方的贵族可以闭关修炼，静思己过，心忧天下，遥想宇宙……各种务虚。其实，中国古代刘禹锡的“陋室”、南阳诸葛庐、西蜀子云亭，就非常接近当下西方的Meditation House。

我随口说：“当然知道。”其实，我也就知道这个单词的意思而已，Taoism就是道家、道教的意思。作为中国人，如果在老外面前说，自己连道教都不懂，那就太丢人了。

“小心，系好安全带，抓紧扶手。”巴斯蒂安看着我，狡猾地笑了一下。

“我有两个孙子，他们喜欢。”说到这，这倔强老头的眼神中，也难掩爷爷的慈爱，接着他有些遗憾地说：“不过，他们也不常来。”

我故作淡定，心中窃喜：“您也太会夸人了，我岂止会写汉字，我还会打着呼噜睡觉、用筷子吃饭、用两条腿走路呢。”

停好车后，沿着山间小径，我们爬到山顶，山顶的边缘有一个小木屋。原来，巴斯蒂安建造的不只是一间House，而是一个松散的建筑群。其中，最有特色的非这个Meditation House 莫属，如果把它翻译成中文应该是“冥想屋”，这可能是西方世界特有的建筑形态，目前在发达国家，“冥想屋”发展出各种形态万千的建筑。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搜索“Meditation House”的相关图片，必定让你大开眼界。

他的House建在一个平缓的小山坡上。周围密林环绕，整座House安静地隐藏其中。离他最近的邻居也有两公里，因此这House从来不用关门，Wifi也不用设密码。House的南边是客厅、主卧和露台，阳光充沛，视野开阔，可以看见远方的山脉。北边是厨房、卫生间、储藏室和卧室。他完美地利用了丘陵的坡度，从外边看House很矮，不起眼，而从内部看，却空间宽敞。

“当然。”他马上从一个木盒子里取出笔和纸，一脸疑惑：“你要干嘛？”

吃过晚餐后，巴斯蒂安说要带我们去一个地方，那神情就像小男孩要向别人炫耀宝贝玩具一样，跟着他，打着手电筒，走了一小段山路，我们来到山腰的一块平地上。

提到Meditation（冥想），就不得不提苹果创始人乔布斯。老乔曾经在1974年去印度冥想和修行，据说这和他后来的成功有很大的关系。但究竟1974年乔布斯在印度参透了什么？正如他的那句禅意浓厚的口号「The journey is the reward 」一样，让人云里雾里。

巴斯蒂安的路非常狭窄，两边都是粗大的乔木，他几乎以全速在这树林的缝隙之间迅速倒退。我看着后视镜，几乎每次车身都是和树干擦身而过，险象环生，两边的树枝时不时抽打着车身，发出“啪啪”的响声，一排排树木在挡风玻璃的视野内，迅速地变小、变远。习惯了快速向前驾驶的我，对着逆向的剧烈倒退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刺激。

吃完早饭，巴斯蒂安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。

这样看来，巴斯蒂安购置的这片林地比我估计的大得多。阴差阳错，我居然和法国土豪交上朋友了。

冥想屋内部

他说：“我很忙，总是抽不出时间，一般利用周末和节假日来建造。以前我通常住在城里，现在退休了，才常住此地。”

“是的！”他神情得意。

巴斯蒂安是一个建筑天才，但似乎没有继承法国人的烹饪天赋，用他自己的话说，他每天吃的都是速冻垃圾食品，比如炸鸡块、煎鱼排之类。同行的朋友提出可以为他（也为我们自己）拾掇一顿中式的晚餐，其实，可以算夜宵了。

“灯？你这人太没品位了，哎！”巴斯蒂安故作鄙夷地看了我一眼，叹了一口气，转身进屋。不一会儿，他捧出一堆东西，有啤酒、面包和蜡烛。

他的大概意思就是：他根据风水理论来决定所有建筑的选址、布局和面积等等，而建筑的中心思想就是「天人合一」。

巴斯蒂安的客卧窗户朝东，我在他的林中house过夜，他故作神秘地说：“别把朝东的窗帘拉上，第二天早上你会有惊喜。”

那天夜里，我在池中游泳，虫鸣蛙叫，此起彼伏，周围漆黑一片，而池中却是绿波荡漾，犹如置身瑶池仙境，抬头仰望，欧罗巴的夜空，星汉灿烂。

我天马行空地在纸上写了一堆关于道家、风水的汉字。比如“道德经”“阴阳”“八卦”“以柔克刚”“太极”“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万物”等等，能用繁体字尽量用繁体字，看上去越玄乎越好。我一边写一边说，写什么、说什么其实不重要，只要不停地说就可以，反正他也看不懂汉字。以我的经验，汉字对没学过汉语的老外来说，简直就是一种魔术，具有「宝塔镇河妖」的效果。这效果立竿见影。

游泳池也是他亲手打造的，这可不是随随便便挖个坑就完事儿了，他还配置了一套完整的净水设备，水质很好。他还在池底配置了防水的灯具。

他听了喜出望外：“我们去露台吃吧，我来收拾一下。”

我问：“什么地方？”

老头再次神神道道地笑了一下：“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
Meditation House体量一般不大，虽然造价不一定昂贵，但是设计费心。千万别小瞧这小房子，很多出自大家手笔，往往设计费是造价的数倍。这玩意儿不适合建在人多的闹市，一般选在有山、有水的地方。至于什么样子的山水符合要求，还是那句话说得精辟：“山不在高，有仙则名。水不在深，有龙则灵。”总之，就是有仙气和灵气的地方。

就在我感受这禅意的时候，巴斯蒂安冷不丁地问：“你知道Taoism吗？”

“你疯了吗？!”

听我这么一说，他双眼一亮，迫不及待地说，他不但很崇拜道家学说，还喜欢研究风水，然后滔滔不绝地讲了他这些建筑和道家、风水的关系，我在一边听着，越听越吃力，有点招架不住的感觉，只能“嗯”“啊”“哦”地点头附和。

我问巴斯蒂安：“十五年？为什么造了这么久？”

第二天早上，在某个瞬间，我突然感到眼皮发亮，眼珠子开始不由地蠢蠢欲动，慢慢地眼皮有些温温发热，睁开眼睛，阳光扑面而来，很温暖，不刺眼，光线穿过树林中的层层树叶，在被子上撒了一片灵动的光影。我就这么被大自然“吵醒了”——这应该就是巴斯蒂安所说的“惊喜”。

巴斯蒂安在边上看得一愣一愣的，赞叹道：“你真厉害啊，居然能写这么复杂的汉字！这几张纸，我一定要好好保存。”

中西方的不同之处在于，西方贵族更倾向于宗教和独处，而古代中国贵族偏向于入世和社交。相同之处在于，玩的都是“高端、大气、上档次”。不过，现代中国缺乏所谓的“贵族阶层”，也就少见这种类型的建筑。

他想干吗？我刚系好安全带，还没有恍过神，巴斯蒂安就迅速发动引擎，接着，他居然踩了一个“地板油”——大叔！这可是挂R档！！由于惯性的作用，在那一瞬间我身体剧烈地前倾，被安全带紧紧地勒住。

巴斯蒂安家的食材有限，只有鸡蛋、洋葱、辣椒和土豆，同行的朋友做了一个洋葱炒蛋和酸辣土豆丝——其实，这么普通的菜真有些拿不出手啊，实在辜负了博大精深的中华厨艺。不过，巴斯蒂安看了非常满意，把所有的饭菜摆了一桌，并坚持在就餐之前给他拍照留念，他说，这可是值得他终生纪念的日子。巴斯蒂安端坐在那里，一本正经地看着我的镜头，留下一张颇有些仪式感的照片。

在法国人看来，夜晚在露台上和朋友用餐，必须用蜡烛，否则就是太没品位了，也是对客人的不尊重。而在中国人看来，情人之间的晚餐用蜡烛点缀，尚可理解，一般朋友用蜡烛，感觉多少有些矫情。

“露台有灯吗？”我看外面伸手不见五指，有些担心。

我打定主意，必须在战略上取得主动权，聊可以，但必须以我的节奏聊。于是，我马上转移话题，问巴斯蒂安：“你有笔和纸吗？”

我问巴斯蒂安，“你很喜欢游泳吗？”

“你们站在这里，别动！”巴斯蒂安神神叨叨地说，接着转身离去。大约十几秒后，听到清脆的“喀嚓”一声，眼前亮起了翠绿的灯光，原来这密林之中还有一个游泳池！

原来巴斯蒂安带我来这里，就是为了和我聊道家、风水。在他看来，能在这里和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人聊这么「高端」的话题，也没枉费他花这么多心思建造这冥想屋。但对我来说，再这么跟着他的思路聊下去，非露马脚不可。我有自知之明，别说用英语，就算用汉语，不出3分钟，我肚子里那点关于道家和风水的存货，就会弹尽粮绝。